就这对公婆而言,崔闾是断断看不上的,可李奎不同,可以这么说,李家能有现今这番光景,就全靠了李奎这个掌舵人,有清醒的认知,懂利害取舍,还有一点点的眼光独到,尤其在发现长孙有读书天份时,是果断卖田供养的。
所以,崔闾与李家结亲的话事人,一直就是李奎,根本没李家那对公婆什么事,而李家那对公婆在崔闾面前,跟生生矮了一辈似的,明明是同辈人,境界不可同语。
李奎冲着崔闾拱手,老脸羞红,“家门不幸,叫亲家公见笑了。”
崔闾摆摆手,也抱拳道,“还未感谢李老在我病重期间送的参子,如今我大好,本是想摆几日流水席感谢一下亲友们的关心,哪知道家中子女接连出事,个个的不让人省心,这么一番料理,没想竟叫我们在这种情况见面,真是……唉!”
李奎沉默,扶着膝头望向崔秀蓉,嗓音暗哑,“孙媳妇儿,你给祖父说说,他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前在家里,没见……没见他……”难以启齿的话,叫个老人生生涨红了脸。
崔秀蓉倒是挺镇定,上前曲膝一礼后道,“半年前发现的。”
说完垂眼再不肯多说,李奎咬牙切齿的扭头瞪着廊下跪着的长孙,那是他举全家之力供养出来的,还指着他考学作官为家门提升做贡献呢!
崔闾怕李奎气出个好歹,忙让了茶叫他缓缓,换他接下后头的话,“县学的风气一直在跟着府学那边跑,好的坏的囫囵个的学,他们刚搬上来的时候,我就跟我家姑娘说了,让文康进我族学里进修,可他嫌跟儿子一个学里丢面,死活不愿意,我这才舍了老脸,上衙里跟县爷请了一张荐书……”
李奎脸上愧色更重,头更低了几分,只有李家公婆在那昂着头,一副能进县学是他们儿子有能耐本事大的原因。
崔闾眼风都不带扫他们一眼的,继续道,“李老应该清楚,县学那帮人眼高于顶,想融入他们圈子里,要么家门盛,要么得有钱,我啊,也是一副操心的命,盼着自家姑娘也有一日能做上诰命夫人,于是暗地里就另拨了一笔钱给文康,想着不至于在那帮人的文会圈子里被小瞧了,好能让他多交些志同道合的同窗,日后若同进官场,这也是一层关系嘛!”
李奎坐在椅子上的腰都弯了,冲着崔闾连连抱拳,口中连连道,“这个孙媳妇儿回家时同我说了,我心里是真的特别感激亲家公的支持和栽培,也时常在康儿面前念叨,让他万不能忘了您对他的帮扶,您对我们家的恩啊,我都记着,都记着呢!”
崔闾摇头,倾身将李奎的身体扶正,言辞诚恳,“李老,当初我与你做亲家,看中的就是您的为人,丈义明事理,持心正持家严,我想着我家姑娘能给您当孙儿媳妇,但凡能学到一星半点,也足够她受用半生,教导儿女了,我是真心诚意的想要跟您做亲家,也是真的拿文康当亲儿子待,您是知道我的,自己儿子都未必能这样支持他科考,但我真愿意倾力去支持文康。”
角落里传来傲气的嘟囔声,“还不是看我们文康有才学,能为自己脸上添光添彩啊?自己儿子没有读书天份,支持女婿怎么了?你自己不也说了么,想让女儿当诰命夫人,不出钱供养着就想白得一个做官的女婿?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!哼!”
她以为自己嘟囔声很小,可厅内众人本就情绪低迷说话声小,她这么嘀嘀咕咕的,真是一个字不落的进了众人耳,李奎脸色又红又黑,急的顺手就将茶盏砸了出去。
砰一声响,就听李婆子惊声跳脚的站了起来,惊惶的望向茶盏飞过来的方向,刚想目露凶光,一见公爹竟然恶狠狠的盯着自己,一身气势立马就低了,交手缩肩唯唯诺诺的道,“爹啊,你砸我干甚呢!吓死人了。”
李奎气的粗气直喘,手指着她吼,“滚出去跪你儿子边上去,胆敢顶嘴一次,回去我就让老大休了你,滚出去。”
崔闾也站了起来,脸色也是沉的可怕,冲着李奎道,“李老,看来咱们这亲家缘分是尽了,你这长孙的做官福气,我崔家是沾不上了,也是我家姑娘福薄,做不得这诰命了,李老,咱们也是许多年的交情,孩子们的事情就孩子们办,咱们可不要成了仇,以后还是可以来往的,怎么说咱们两家之间还有两个孩子,真闹难看了,可让孩子们怎么办?是不是这个理啊李老?”
李奎看着崔闾,又望了望崔秀蓉,最后厚着脸问道,“我让文康再不和那人见面,孙媳妇,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可行?就是看着孩子们的情面,也……也请给他一次机会吧?”
崔秀蓉眼眶泛红,看着李奎缓缓跪下,伏低磕了一个头,“祖父,我给了,在没让家里人知道之前,我给了,可您问问他,他是怎么回答我的?祖父,那人都住来家里了,我真的,真的忍不了。”
门外跪着的李文康一直没吭声,此时方抬了头望进来,冲着里面众人道,“京畿里贵人都行此道,偏你们当个大事一般讨论,这到底有什么值得不好接受的?秀蓉,我没料你竟如此短见,你明明也是读书识字的,怎么就不理解我呢?我就算现在没有契兄,以后做了官去了京畿,也会有的,我又不是没跟你做夫妻,我们都有一儿一女了,你还要怎样?”
崔秀蓉脸庞涨的通红,嘴巴来来回回张了好几次,声音才冲破喉咙,叫道,“我一个女子都知道雌伏人下是为卑,你一个丈夫怎么能……怎么可以……你叫你儿子作何想?叫我跟女儿作何想?你根本不知道,每次我在家里遇到那人的时候,那种羞愤欲死的心情,李文康,做学问就做学问,做床上去就是不知廉耻有辱斯文,别管是哪边的雅事,它就是件恶心人的事,呕!”
说完似再也忍受不住,捂着嘴就跑进了后宅,整个人的背影里都透着被粪沾染后的肮脏感。
李文康一脸震惊加不被人理解的伤心,眼神转向他祖父,喃喃道,“她……她居然恶心我?”
李奎颓败的塌了腰肩,声音虚弱道,“亲家公,我同意了!”
等商量好了去拉嫁妆的日子,送走了李家人后,崔诚小步的颠了进来,跟在崔闾后头挤眼睛,“老爷妙算,李老果然打算把李家公婆锁家里的,还好我们先派的人将消息透给那两公婆,叫他们有了准备可以撬锁出门,嘿嘿,李老再怎么气恨,人都已经跟上来了,就只能带着。”
崔闾点点头叹息,“咱们之间的交情啊,也算是到头了,好在没有当场撕破脸,也是给彼此留一份情面吧!”
让他的孩子把事情搅到谈不下去,总好过他这边苦口婆心还落不着好,毕竟起和离心思的是他及他闺女。
老头是个好的,奈何被一家子儿孙拖累,可惜了。
崔闾不能埋下甩蠢货倒霉蛋的嫌疑,免得将来李文康真惹上事后,让李老想起他们甩包袱的样子,倒不如让他主观上感觉,就是他儿子儿媳和孙子的锅。
如此,甚好!
崔家两姐妹正式搬回了未出嫁前的院子,而整个崔家灯火通明,所有儿孙汇聚一堂,听着最上首高座上的老爷子宣布,“元逸,自今日起,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,去将书拿起来,今秋的小考还有两个月,爹希望你明年能有资格参加乡试。”
所有人都惊了,崔元逸一下子站了起来,呆呆的看着他爹。
什么意思?
他是要继承家业的宗子,他爹却让他去考学,祖训不遵了?
崔闾却又转脸对崔季康道,“爹打听过了,最好的能工巧匠目前都在北境那边,季康,你若愿意,爹就送你去北境。”
崔元逸是在大婚那年去考的童生试,为的是与女方互换庚帖的时候好看些。
他很早的时候就知道,自己是走不了官途的,祖训要他们族长这一支低调做人,泯然于世,所以那怕他跟他父亲的读书天分再高,也只能止步于举人这一层,而这,还得等他接任族长之后才能再次下场,是以,为了保证书性不丢,他的办公房有一半的地方都摆满了书,自己也会定期往族学里去和先生们讨教一番。
只是若要下场,就得请先生系统的将学问归拢归拢,提炼出考学上必要的知识点,定点针对小考以及后面将要到来的数场考试,进行精练培训。
这么一来,他确实是没时间管理家宅事务,以及族内的大小事了。
崔元逸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,望着妻子惊喜的眼神,孩子们热切的目光,以及弟妹们鼓励信任的道贺,仿佛只要他想,就一定能通过小考,进而参加明年的乡会试。
他想问原因,可很快就被幼弟的安排转移了注意力。
崔闾只是宣布自己的决定,并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,对于这个长子,他的每一步人生规划,都得照着为家门为族里的长远发展做定向培养的,就如他以及崔氏之前的每一任族长般,自己本身是没有个人志向的选择权的。
占高位而耽于乐,享富贵而少担责的美事,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是不能的,除非你愿意出族让位。
但对于不用承担家族兴亡的子孙,在个人喜好和志向方面就有很大选择权了,就连长辈安排也有可容商量的余地。
羡慕么?
其实是有的。
可他从小就被教导出了强大的责任感,又有身为大哥的担当,因此,在弟妹的事情上都有很大的容错率,是弟妹们眼中最宽厚亲和的兄长,否则也不能在二弟的事情上那样宽容。
“季康、季康,爹跟你说话呢?你愿不愿意?”
崔元逸见崔季康呆愣住了,忙长手一伸就拉了他一把。
崔季康嗷一嗓子叫了出来,“爹?爹,您莫要哄我,真愿意送儿子出去?您真的愿意?”
崔闾被他叫出了耳鸣,皱眉摆了一逼冷模样,“再这么不稳重,就当爹刚才的话没说。”
崔季康才不管他冷不冷脸,绕过大哥一把扑过来死死抱住老爹胳膊,“爹、爹,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,不羁是哪里,只要能叫我出去走走看看,哪里我都愿意去。”
崔闾推他,奈何叫他扒的紧,只得僵着身体任他像条小狗般摇尾巴,“只能去北境,届时爹会从族里再挑些人随你一起去,那边的日子据说过的比关内好太多太多,行商的个个都愿意往那边走,季康,你也不小了,亲也成了,也该长大了,以后再生了孩子,你总要为自己的孩子谋一份家业,你们兄弟们再好,等爹走了,终是要分出来的,所以,爹要让你在北境给自己寻一条出路,小五,你自小便坐不住,喜欢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爹打听过了,在北境那边,各种奇工巧匠都有学铺进修,那边不论身份地位,只要遵纪守法有一颗向学的心,都收,是不分本地人外地人的,官衙处事非常公正,三州并于当今本家管理,不用担心外族侵扰,和人身安危,边城的铁军,武家军们,将那边治理的铁桶一般……”
传言好的连后世都是记录在册的开化之地,也是最早实行男女同工同酬的地方。
崔闾眼神透出向往,看着崔季康道,“爹给你带一笔钱,你到了那边先置宅,等安顿好了自己和族兄弟们后,再细细找自己能学且感兴趣的,也不用担心开销,或因学艺而入不敷出的问题,只管撒开手去做,爹希望你能靠自己在那边寻摸出一番天地,以后或许有一日,爹也要去看看走走……”
崔季康抬头去细看父亲的表情,心情瞬间就有些沉重了,“爹,您连知天命的年纪都未到,怎又说我们兄弟分家的事?爹,您定能长命百岁,看着我们兄弟个个出息家大业大……嗯,我一定多多的生孩子,让您享足六世同堂子孙百人的热闹。”
他话一出口,女眷那边就都往小秦氏那边看,脸上俱都透着揶揄的笑。
小秦氏脸上红彤彤的,埋着头谁也不敢看,绞着手帕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。
她比崔季康长两岁,是婆母秦氏娘家那边的姑娘,长相不算惊艳,属圆润微胖型的,好在崔季康一颗心只在他那些模具物什上,对女色并不挑剔,既是老娘安排的妻子人选,他也就奉命娶了,夫妻不多恩爱,但相处的还算和睦。
崔闾叫他说的笑出了声,拍了下他的脑袋道,“行了行了,爹知道了,叫你媳妇跟你一起去,家这边不需要她伺候,跟你走我还能放心些,只一点,不养妾这事依然得遵守,唔,元逸,明儿把这条记家规上,爹嫌人多吵闹,家里吃穿用度提升后,为免饱饭思淫,哼,这条给记上,谁敢在外头女人身上动心思,家法伺候,若敢给老子弄出个私生子妾生子的,我打断他的腿。”
堂内的媳妇们呼吸一窒,进而瞬间眼神泛喜,互相眼神交错来回,帕子掩了翘起的嘴角,一颗心跳的雀跃。
之前家里没妾,是因为老爷子的榜样在,可一旦这条被记在家规上,那就是她们这些媳妇孩子们的保护色了,再不用担心手上钱多了后,男人们会起别的心思了。
放眼整个滙渠县,没有哪家的家规上会有这么一条特意用来维护媳妇们的规矩,一时间,三个儿媳妇俱都湿了眼睛,默默的决定回去就在房里的菩萨像面前,替公爹求一求康寿,可得保佑他活的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。
真心诚意的!
只二儿媳妇笑着笑着就有点神伤,望着齐乐融融的一家人,想着还在族中祠堂里禁闭的丈夫,如若他没犯错,这会也该在这里得到公爹的温和建议,或者前途规划。
“沣儿,你的学问已经很扎实了,童生试当能考中,你敢不敢去试一试?”
崔沣瞪大了眼睛,突然就有些紧张,舔着嘴唇在同样紧张的母亲眼神下,问崔闾,“祖父觉得孙儿能下场?”
崔闾冲他招了招手,等人到了近前抚上他的发顶道,“能,我孙儿天资聪慧,那么晦涩难懂的五经论都能翻一翻,一个小小的童生试,有什么怕的?必定能过。”
崔沣仰着脑袋,脸上慢慢泛开一抹红,是那种不常被夸,羞涩不习惯里带着一点激动的红晕,他用力的点了点头,声音渐渐响亮,“孙儿愿意去试一试,孙儿必定全力而为。”
啊~啊~啊,他喜欢现在的祖父,从小到大,祖父都没有这么直白的夸过他,他太喜欢这样的祖父了。
怎么办?他也好想像五叔那样扑过去扒着祖父啊!
兴许是感受到了孙儿想要亲近的心,崔闾伸长手臂将人拐进胳膊里,笑的整个人像泡在了温水里,“好,不过也不用太焦虑,尽心就好,你还小,有的是机会,童生试只是你人生中第一道小关,后面想要在科举上有所做为,还需要过五关斩六将,天下泱泱人才济济,有的是人比你强,但都不要妄自菲薄,咱们只管努力自己的,尽心尽力,然后笑看结果。”
人心通透豁达,而不局限于一方天地,哪怕科举无建树,也总有其他地方能有所获。
崔沣眼神亮晶晶的,钦佩而又崇拜的看着崔闾,用力点头,“是,孙儿知道了,孙儿多谢祖父教导。”
祖孙正享温馨时刻,厅堂外头就传来了崔诚的声音,“老爷,二少爷带来了。”
崔仲浩清瘦了不少,崔诚来叫他时,他还恍惚了一下,他在祠堂那边通过每日送菜的仆妇,知道了最近大宅这边发生的事,也知道了两位妹妹和离归家的事。
崔闾拍了拍崔沣,让他回了坐位,而后才绷了脸色冲着外面道,“让他进来。”
多日未见,父子、兄弟姐妹的,竟一时没人发声,只他媳妇和孩子们看着他的模样,个个湿红了眼眶,孙氏欲言又止的咽下了冲到喉咙口的话,咬着唇死命拽着儿子的手。
崔闾沉着眼望向次子,就见崔仲浩自进了屋后,就主动跪了下去,以头怆地,哑声道,“父亲,儿子知道错了,这些日子在祠堂里面日日向祖宗先辈请罪,供香抄经,父亲,儿子真的……知道错了,唔……”
一声哽咽,接着是头埋在交叠的胳膊里,哭的又悔又愧。
崔闾没说话,崔元逸有些坐不住了,其他几个也一样,齐齐的站起身冲着上坐帮兄弟求情,“爹……”
半晌,崔闾开了口,“你诚伯每日有将你在祠堂的表现告诉我,你每日做了什么,念了什么,什么时辰起,什么时辰卧,我都清楚,正是因为看你表现的很诚心,我才叫了你来……”
崔仲浩身体一震,抬起哭的通红的脸来,抖着唇道,“爹……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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