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对着水中的倒影,有时候都会看呆了去,所以也就原谅了他们的情不自禁,可必要的警告还是得有的,不然真纵容着别人起了歪念,就是他的不对了。
哎,都是美貌惹的祸!
太上皇愣了一下,继而又再次爆发出了震天的欢笑,指着崔闾上气不接下气,直乐的眼角湿润,蹿到了树干上跺的树枝嘎嘎响,这才断断续续的吸着气道,“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自恋狂了,我还当你不在意自己的外貌变化呢!害我扒着你好几日,就想看看你抚镜的得意样,崔帷苏啊崔帷苏,你可真是很沉得住气,那个云淡风轻样,啧啧啧,想看你意气风发的模样,可真是不容易!”
可算是逼出了他的少年样,不然一个年轻的壳子里,站着个老年人的心,这看着多违和别扭啊!
太上皇嘿嘿笑着从树上翻下来,拍着崔闾的肩膀直眨眼,嘬了一个唿哨道,“你放心,我早便发誓,此间不留子嗣,情爱之道,难免会有牵扯,无论男女,我都是不会沾惹的,我喜欢你,不是那种喜欢,我亲近你,也不是想有那种亲近,世间情分,不是只有情情爱爱的,也该有纯粹的友情,只叹你竟会如此想我,狭隘的编排我俩的关系,哎,简直太令我伤心了。”
崔闾哑然,脸上有些红,摆手道,“不是我要往狭隘里想,实在是……咳,好吧……”
说着展袖扫了一下自己,由上到下正衣冠,抹俊颜,端着脸庞问,“我这模样,是不是那论坛里说的,人见人爱、花见花开,车轱辘见了会爆胎的说法?有没有那个资格?”
太上皇愣了一下,噗一声笑岔了气,抹着眼角直摆手,连连求告,“快别说了,你可快把脑袋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词,给过滤掉吧!真是学什么不好,尽学那些自恋爆表的言论。”
噗~哈哈哈哈!
崔闾翻着白眼扭头就走,直接混过了刚刚的伤感语录,虽扯了个情感话题,可其实谁心里都清楚,便要找男风相好,就他们二人的心里障碍,也不会是对方,实在是越不过那雷池,这辈子就只能在友达以上了。
况且,有大女婿的作风在前,崔闾其实心中是厌恶南风的,也只有太上皇了,能叫他忍着膈应,以此为口嗨一下。
他的真实目地,只是想岔开那个伤感的话题而已。
天命在侧,蛊虫长寿,往后之事,谁又能说得清?古有始皇寻仙,他焉不能寻得儿孙满堂之喜?等逮住了天命小蠢货,他便要像孙大圣划阴阳薄,一举捞了儿孙们长长久久。
提前为命数伤感?
那不是他的风格,他既能改了家族命运,就也能凭一己之力,保下他最在意的儿孙性命。
天命小蠢货既然敢坑他,他就也能卡出bug来坑回去,便是只能延长儿孙们的一些寿数,那也是多余赚到的。
他的天伦之乐,谁也别想轻易夺了去。
旁边太上皇望着往前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,他发现了,崔帷苏的儿女心肠特别重,他不是个自己得了好处,就默默不吭声的人,刚才的笑闹,掩饰意味太重了。
想想崔元逸,再看看崔沣,这就是他不愿成亲的原由,因为换了他来,他也不能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伤痛,必定倾所有心力的,为儿孙打算。
害,这实在算不得私心欲重,古来亲缘血脉就难割舍,当长辈的有此心也乃正常,崔闾是怕他不高兴,连丁点想法都不愿意叫他察觉,有些过于小心了。
太上皇重提笑脸,快步追了上去,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,伸了胳膊去拽人,“你给我说说,你还学了多少惊人语录?哈哈哈,帷苏,你知不知道自己非常具有搞笑潜质?学东西那叫一个海纳百川,啥都摄入,嘿嘿,那你肯定看过男团女团舞,你给我学一个,我让幺鸡给你配乐……”
蛊族圣地之中,又升起了团团篝火,特有的族中乐器,奏的如悲似泣,带着夜中凉意冲入黑暗里,让守在外蒲镇上的徐应觉和梁堰,凿定了心中所思。
那一行棺木内,定然就是太上皇的亲信了,一下子死了这么多,也不知道是谁干的,恐怕是一举削弱了太上皇手中的大势,真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,怎么竟有种英雄落幕之感?
信从各自的渠道捎往京中,自然又引得各方势力暗中异动。
只蛊族圣地内,特意聚集起来的族民,不知从外面运进来的棺木中是什么人,但不妨碍他们听令,放了声音嚎哭出声,尽量的将声音传至外维,叫那些有心人听上一听。
崔闾换了身素色衣裳,站在成排的棺木前,燃了香烛,摆了供桌,亲自一个个祭拜过去,每到一个棺木前,便蹲身焚一捧纸钱,围绕在旁边的蛊族族人,见他神情肃穆沉重,便也跟着他身后,挨个的上前鞠躬祭拜,燃烧纸钱,场面竟也没有显得萧条冷落,多少给了他一些心理慰藉。
看啊,虽然不是在江州本族中,却也有这么多人与我一起送你们,尔后,你们将与前辈高祖同葬,也算是百年亲人团聚了。
仇已报,你们走好!
半晌,等香烛燃了半截,所有纸钱烧成了灰,并打着旋的飞上了天后,崔闾才道,“四回,把人带上来。”
鄂四回立即点头,扶着腰刀走到一颗树下,将呆愣愣不知所谓的崔老二给提溜了过来,他也不知道这人是谁,也没人特意告诉他,崔闾怎么吩咐,他怎么做,且看这人没了双腿,还被捆着的模样,想来不是什么好人,因此,半点也不客气的,半拖半拽的将人掼到了地上。
崔仲浩惊惧交加,眼睛根本不敢往成排的棺木上看,他转着头的找人,嘴唇开合,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,声音嘶哑干涩,“我爹呢?我、我爹在这里对不对?我之前听见他的声音了,他人呢?我要见他,爹、爹,你出来见见儿子,我是仲浩啊!”
周围人俱都皱眉的望着他,不知道哪来的疯子,又在冲着谁叫爹。
崔闾冷眼看着他,压低了声调,叫他,“孽障,看看你的身后,对着他们的骸骨,你可有半分悔痛?他们……可都是与你一同长大的玩伴,有的甚至传授过你骑射功夫,称为半师不为过,可你对他们干了什么?畜生,还不跪正了向他们请罪?”
崔仲浩惊疑的看向了崔闾,却叫他现在的这副盛颜惊艳了双眸,一时竟怔愣的不敢吭声,可这声调和说话语气太像他爹了,他张了张嘴,愣是一声也没发出来。
崔闾冷眼看着他神情变幻,抬了手将宓意唤出体外,装进玉匣子里挤了一滴血暂时养着,立时间,他的模样就在众人眼中,恢复成了中年人模样,威严肃穆的让人不敢直视,崔仲浩更嗷一嗓子,见了鬼般的连连倒退,终将身体抵住了一座棺木,这才停了挣扎,瞪着双眼嗬嗬半晌,“爹?”
“我再说一遍,对着你身后的棺木,挨个叩头请罪,老二,为父许你死后葬归家族陵寝,否则,任你暴尸荒野,绝不予殓你尸骨归家,你可别辜负了为父仅剩的慈心,叩头!”
崔闾怒喝出声,瞪圆了双眸盯着脸色惨白的次子,眼中失望之色浓重,胸膛急促喘息,显一副气恨到顶的模样。
崔仲浩终于缓回了神,突然疯了一般冲着崔闾身前爬过来,嚎叫道,“爹,爹,你救救我,你救救我,你是不是获得了什么神通?竟然能返老还童,就肯定能助儿子长出双腿,儿子不能没有腿,儿子不想成为残废,爹、爹啊,我是您的儿子啊!您帮帮我吧!”
他一把扑上前来抱住崔闾的双腿,努力伸手够向崔闾垂在两侧的双手,像小时候求抱时那样的,哀求着崔闾低头看看他,可怜可怜他。
崔闾看着他灰头土脸,披头散发的模样,那沙海中缺衣少食,他在那边又怎么可能过的好呢?府中养尊处优的少爷,不过短短时日,竟成了一副骨瘦如柴样,嶙峋的脸上再看不出往日的圆润,大大的眼眶里聚满了浊泪。
又丑又浑,满目可憎。
“仲浩……”崔闾伸手,在崔仲浩期待的眼神中,摸上了他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揉着他的脑袋,只声音里终带上了苦涩。
“是为父没有教好你,以为给足了你想要的,便是对你尽了教养责任,可到头来,却是不知,你是何时变得……变得如此贪心不足、好高骛远,还盲目自大,崔仲浩,你但凡有一点自知知明,也闯不出如此大祸,我崔氏仅剩的百余部曲啊,竟叫你一人霍霍了近三成,你知不知道,滙渠当日满城飘白,那些部曲的家人哀声痛哭,为父惭愧的连门都不敢出……”
崔闾半弯了腰,眼睛盯上了次子的眼眸,想看看他皮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竟这样的没心没肺,他手中用力扯着次子的头发,不顾他疼的龇牙裂嘴的模样,冲着旁边的太上皇道,“放胖虎帮我看看,他身上有没有外来的东西附体。”
这是他跟太上皇之间的默契,旁人不知他说的意思,但太上皇一听就明白了,这是想看看,崔仲浩身上有没有天命小蠢货动的手脚。
胖虎很快现了身,在崔仲浩颤抖的眼睛里,伸着脑袋上上下下闻了一遭,然后失望的摇了摇头,吱一声又回了太上皇身上。
这是没有的意思,若有,它绝对不是这个反应,像之前上纪百灵身那样,它会很兴奋。
崔闾也很失望,他多希望这其中真有天命的手脚,这样,他还能安慰自己,那害了崔氏忠心部曲之人,不是他儿子,是被别人动了手脚暗害的,可惜,这点可怜的妄想也没了。
他不顾崔仲浩的挣扎,拽着他一个个走过那些棺木,每到一座棺木前,他便押了崔仲浩叩头,然后拿起匕首,手起刀落,在他的胳膊上划上一刀,以血代头请罪消孽。
崔仲浩杀猪似的惨叫,声声传入围观的蛊族族民耳中,有不忍看的,直接捂了眼睛,当然也有窃窃私语,不了解真相的,看着当父亲的竟然用这样的方式,凌迟般的惩戒亲子,不由更添了对崔闾的惧意。
这是个狠起来,连亲儿子都不放过的狠人,以后是万不能得罪的。
太狠了!
这是亲儿子啊!
可正因为是亲儿子,崔闾才给了他最后的赎罪机会,否则根本不会费力如此,直接枭首弃尸了。
崔仲浩捧着被割的满是刀口的胳膊,哭的嗓子都哑了,见终于不再割他了,便祈求的爬到崔闾脚下,用劈了的喉咙道,“爹,您消气了么?是不是就抵消了儿子的罪孽?那你能不能救救儿子,帮儿子把腿长回来吧?求求你了!”
崔闾都叫他气笑了,垂眼看着他,用无波无澜的声音对他道,“是,你只是暂时消了孽而已,仲浩,你的命还没赔给他们呢!”
谁知他话刚落,崔仲浩便弹了半截身体起来,撒泼似的翻滚出声,“我是主子,他们是奴,我要他们死,死了也是他们的光荣,凭什么要我赔命?我都已经割血赔罪了,你还要我给他们赔命?你是我爹,还是他们的爹,你怎么一点不能向着我?”
他怒吼瞠目的样子,好似要活吞人般,吓的本来还同情他的人,立刻便懂了崔闾的良苦用心,原来这竟是个大逆子。
崔闾阴沉着脸看他发疯,崔仲浩还似有满腹的委屈,指责不断,“从小你就偏向大哥,亲自教养他,喜爱老五,纵容他到处闯祸,我呢?你只会给我书本课业,又不准我考科举,允许我参加文会,却瞧不上我交的友人,说我附庸风雅,斥文圈中人为斯文败类,你根本瞧不上我,永远不觉得我有什么过人之处,你根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,我是你的儿子,不是娘与人偷生来的……”
啪一声脆响,打没了崔仲浩将将出口的野种二字。
疯狂到脑热的崔仲浩怔愣了一瞬,突然跪着咚咚咚的叩起了头,脑袋上的血瞬间沽沽的往外冒,他颤抖着声音嘶哑崩裂,“我错了,爹,我错了,我只是一时说瞎了,您别生气,爹,儿子错了,您……您原谅我吧!儿子知错了。”
崔闾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赤红着双眼瞪着他,声音干哑,“若不是之前答应了孙氏,要将你并入族坟中葬了,此刻我决计不允许你还有口气在,崔仲浩,你我父子缘分,此世便算是尽了,四回,把他押到柴房里去,不用管他,随他生死有命。”
说完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,看背影,竟然一点点沾染上了沧桑样。
太上皇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,默默的举了根火把,就见人一路急走到了圣池边上,脱力般的坐靠在了圣池旁边的地上。
他望着跟上前的太上皇,神情悲伤,似哭非哭样,“我是不是很失败?竟然养出这样个逆子,养不教父之过,呵呵、呵呵呵……”
无论他对外有怎样的运筹帷幄,在教子一道上,他终是无法规避的失职了。
太上皇上前,蹲在他面前,敛目望着他,“人各有志,百种米养百样人,这不是你能左右的,帷苏,儿孙自有儿孙福,你做到自己的本分后,其他的就随缘吧!”
有些子孙就是来讨债的,又何必要将其变坏的责任,全揽在自己身上?
崔闾苦笑,撑着手想起身,却发现竟然浑身乏力,腿脚酸软使不出劲,便知是刚刚气发狠了。
他抬头,冲着太上皇伸手,“拉一把,起不来了。”
太上皇上前,背身过去道,“上来,我背你回去。”
崔闾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,没再推辞,他现在确实浑身无力,只得道,“多谢了,虽然会显得我很没用,但还是要谢谢你跟上来安慰我,呵,我也就这点出息了。”
连儿子也教不好,更遑论剑指小天命?
这股挫败感,来的如此猝不及防。
太上皇抬头看了眼暗沉的天色,眯眼道,“好好睡一觉,多余事不要想,今晚我看着你。”
崔闾看见了他的动作,低声道,“怎么?”
太上皇阴沉着脸点点头,“负面情绪,真是无孔不入啊!”
他有一段时间也是如此,但有受不住重压产生沮丧后,就总会生出一种万事无用无力感,催着叫人放弃之意,后来才知道,这其中就有受天命外力影响的原因在。
崔闾默了一息,点点头,“劳烦你了。”
二人也不是头一遭抵足而眠,来的箭舟之上,就只有一张榻,和衣而卧也是正常,如此,回了崔闾所在的房间后,摁熄了灯烛,深沉入夜。
翌日,崔闾还是决定先去万蛊窟深渊湖畔,将高祖母的骸骨移出来,至于后续是否要和高祖崔景珏的尸骨一起,移葬回江州滙渠,亦或是就依蛊族葬仪将两人就地安葬,都还在商榷之中。
自有蛊民推他为主起,这合葬的终归处,便有了两可之说。
若为大业,他最好依了蛊族葬仪,如此,他在名份上更正规合宗些,可若为私情,他是不愿让高祖再在此盘桓的,滙渠那边的天祖,当等待这个儿子许多年了,于情于理,他都该迎高祖回族里。
可忠孝之间,他似乎没有办法平衡,总归那也是之后的事了,暂且还没到逼他表态的时候。
一行人将他和太上皇送到万蛊窟边上,鄂四回便将手上的推车移交给太上皇,因为内里有可能会存有余量的蛊虫在,马驴等拉车伙计是不敢放进去的,便连崔闾和太上皇的身上,若没有两只王蛊在,他们也是不能这么冒然进去的,如此,这万蛊窟内,便只得他二人以步丈量了。
太上皇接了推车,崔闾想上前帮忙,却叫他阻止了,“你昨天翻来覆去的也没睡好,不然你上车坐着?”
崔闾摇头,扶着一侧车架,上面新打的棺木还散发着新漆味,他道,“已经太麻烦你了,这本是我的事情,劳你跟着跑一趟,还亲自推车,叫我……”
太上皇板起脸来,“你非要与我如此生分?从昨夜到今天,你自己数数,说了多少感谢的话了?还是不是朋友了?”
崔闾苦笑,举了手作投降状,“行行,我不说了,走吧!”
与鄂四回他们这些来送的人挥了手后,两人一步步的朝着万蛊窟内走去,并没有察觉出新打的棺木内,躺了个只剩大半截身体的崔仲浩。
第128章
万蛊窟内百花凋零,除了最外围的防瘴林,还能稍稍见着点绿意活气,越往里走,越蚊虫寂静,脚下踩着虬结了数百年的枯枝藤蔓,散发着凝聚了百多年的沉腐气息,呛的眼耳口鼻熏欲作呕,闷着一口气憋的差点呼吸不能。
直等过了那近十里的沼毒屏障区,脚尖落处尽是怪石嶙峋时,那闷的心口发疼的腐朽气,才从鼻尖消失掉,放眼望去整个空间除了阴冷,便是望不见半只活物的灰沉沉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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